永夜笼罩双树村已经十七天。秦铭蜷在漏风的土屋里，数着最后半块干粮。村东头的陆泽家传来细微响动，梁婉清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。整个村子像被墨浸透的棉絮，沉重得喘不过气。
永夜封村
太阳消失后，寒冷从地底钻出来。不是冬天的冷，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。双树村的房屋渐渐失去轮廓，像一具具蹲在黑暗里的兽。井水结了薄冰，柴火潮得点不着。人们起初还点灯，后来灯油尽了，就彻底沉入黑暗。
秦铭听见隔壁孩子的哭声，很短促，很快被大人捂住了。哭声在永夜里显得特别尖锐，又特别脆弱。村里没人再大声说话，所有声响都压得低低的，仿佛声音也会消耗所剩无几的热量。连狗都不叫了，也许饿得没力气，也许被这无边的黑吓住了。
半块干粮
秦铭把手伸进陶罐，指尖触到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。他掰下一小块，在嘴里含了很久。唾液慢慢软化它，麦麸的粗糙感磨着舌头。他想起最后一次看见太阳的情景，金灿灿의光照在村口的双生槐树上。
现在那两棵树只剩黑黢黢的影子。他每天透过窗缝看它们，看它们如何在黑暗里渐渐模糊。胃又开始抽搐，不是剧烈的疼痛，是那种持续不断的、细密的啃噬感。他躺下来，蜷缩身体，试图保存体温。黑暗中时间失去意义，只有饥饿是真实的刻度。
东屋动静
陆泽家的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。秦铭屏住呼吸。在绝对的寂静里，任何声响都会被放大。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，还有陶器轻微碰撞的脆响。梁婉清似乎在收拾东西，动作很慢，很谨慎。
他们家有存粮，村里人都知道。陆泽是种地的好手，秋收时囤了满仓的谷子。但这么多天过去，仓里还能剩下多少？秦铭想起陆泽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，总是沉默着。梁婉清倒是爱说话，永夜降临前常在井边和女人们聊天。
现在没有聊天声了。只有那些压抑的、小心翼翼的动静，在黑暗里传递着不安。
寒冷刻度
秦铭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，很快消散。他摸了摸土墙，湿冷湿冷的，像摸着一块巨大的冰。屋里唯一的热源是他自己的身体，而这热量正在一点点流失。脚趾已经麻木，手指关节僵硬。
他想起老人们讲过的传说：极北之地有终年不见太阳的村落，那里的人皮肤苍白，眼睛能在黑暗里视物。双树村会不会变成那样？也许再过些日子，他们的眼睛就会适应这黑暗，能看清屋里物件的轮廓，能辨认彼此苍白的面容。
但首先得活到那时候。秦铭又摸了摸陶罐，这次没有打开。他得留着，留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。胃的抽搐变成一种钝痛，他闭上眼睛，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。
微光何处
村东又传来动静。这次不是门轴声，是木板被轻轻叩击的闷响。咚，咚，咚，三下，停顿，又是三下。像某种暗号。秦铭支起身子，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土墙上。
陆泽家亮起一点光。非常微弱，像是被厚布蒙住的油灯。那光从窗缝漏出来一丝，在浓墨般的黑暗里，细得像一根针。秦铭盯着那丝光，眼睛发酸。他已经很久没看见光了，哪怕是这样微弱的光。
光晃动着，梁婉清的影子在窗纸上掠过。他们好像在商量什么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秋虫最后的鸣叫。秦铭忽然觉得，这永夜不会永远持续下去。要么结束，要么所有人都在黑暗里沉没。而陆泽家的那点微光，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，随时可能熄灭，也可能燃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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